一生恰如三月花:看得見開始,猜不到結局

一生恰如三月花

  想起這兩三年陸陸續續有人來問關于中考特長生的問題,對于那些看起來很專業的問題,我回答的都只是最基礎的流程,會考什么啊,怎么選歌啊,說的最多的是,去請教你的音樂老師吧,她會告訴你怎么做的。雖然我磕磕碰碰地過來了,可要說什么心得,真的就只是把老師要求的事情全都做了。再不然就是一些很玄乎的東西——偶然和機遇。不要放棄每一種可能,因為生命本來氤氳不定。

講個故事吧

  七年前,也就是我五年級的時候,幾個同班同學,告訴我,有一個合唱團可以免費帶隊員去旅游,還說她們準備去長沙。合唱團?從來沒聽過,更驚訝的是,她們竟然知道這樣的好事。那時候,離開父母出去旅游是一件很酷的事,沒有了嘮叨,快樂得要飛起來。于是我帶著好奇和興奮,將這件事告訴我媽,征求她的同意。那時,她在洗碗,準備消毒所有的碗筷,我站在一旁,怯怯地闡述我聽來的所有信息。她好久都沒有講話,在沉默中,我想起了爸爸以前說過我跟他一樣五音不全,我開始有點心虛,以為自己自不量力。她終于開口了,哪有這樣的好事……不過你要想去就去吧,反正你每個周末都在外面混。我忘記了當時那是怎樣的欣喜,心想著媽媽同意了,合唱團里又有伙伴接應,接下來的旅游一定很好玩。

  誰知,根本不是這樣——

  到了那天我被通知到實驗小學面試,天啊,竟然還要面試。后又有人說,要跟一百多個人一起面試,每個人都要在一百多個人面前唱歌。天啊,可是我什么都不會,什么都沒準備,為什么沒有人告訴我要準備。更慘的是,根本沒有人接應我,把我介紹來的朋友們,跟我一起出現在面試現場,她們也是第一次來,她們不是想著人多好壯膽吧……實驗小學的課室比我們學校的大多了,可是也塞不下那么多人。看著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我覺得自己簡直是被賣了。

  在我坐立不安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色襯衫,帶著墨鏡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坐在鋼琴前,脫掉墨鏡,手按鋼琴,對著第一個小孩說,唱”mimimi,mamama“,換了幾度音,又說”再來,跟音唱。”他朝著一個方向假笑了一下,臉上的皮全部皺到了眼部,滑稽,引得一片大笑,但他馬上又恢復面無表情的狀態。這是我早期對音樂家的印象,閱歷過人,嚴厲中帶著幽默,滄桑中帶著瘋狂。高三聽寫作課的時候,老師說過一句話,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放在這里,他是嬉笑怒罵皆成音樂,他是小賴。父母給了我生命和觀念,而小賴為我的人生添加了不同的元素和色彩。

  于是我進入了C班,就是基礎班。上面還有A班和B班,只有A班才能跟團去旅游,因為A班才是演出班。我又被坑了那么一回,天下真的沒有免費的午餐,連免費的早餐都沒有,所以我只有為當初那個好奇而又瘋狂的想法付出了一年又一年的努力。

  

說起來并不光彩,別人為了音樂夢想來到這里,我的初衷卻是因為一次免費的旅行。但是我早就原諒我自己了,因為我在這里終于發現了自己從前平庸的人生多么不值得過,從前的隨波逐流是多么的可笑,也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夢想。

  在C班混了不久,小賴因為工作太忙,就把B,C兩個班合起來上課了,于是我又很僥幸地跳了一級。在B班認識了我的第一個師傅,現在不是在讀大四就是已經畢業了吧。那時候她已經會畫眼影,穿超短褲和黑色絲襪。而我天天穿很幼稚的,前面還畫了個卡通的短袖。看著她,心里很羨慕,很想像她一樣會打扮。說實話,那時候的我對她那樣漂亮會打扮,又深知自己漂亮的女生,是存在一種畏懼的。所以,不管她教我什么,我就照做,不太敢跟她講話,所以有問題也很少問她。她或許忘記我了吧,那時候她就是拼命唱,然后拼命讓我唱,我不知道音符,于是在腦子里拼命記音調,于是掌握了記音調這技能,所以某幾次阿婷隨便唱幾首我沒聽過的歌,我都可以隔一陣再在她的驚訝中把歌哼出來,誤打誤撞,這倒是值得驕傲的。高考之后偶然發現她的微博,跟當初一樣漂亮,略帶煙塵。

  后來大概是兩年的時間吧,我就進了A班。

  A班對于我來說太高級了,進去后壓力很大。上課的節奏變得很快,幾天一首歌,唱過的樂譜比整個小學做過的試卷還多。來到一個用來比賽演出的班之后,我的不足開始全部暴露,首先我不識譜,以前都是靠記音調,現在,小賴是一發譜就叫我們唱,完全沒有機會讓我做準備。而我還是要所有的音符都要先用數字標記出來才能看懂,但好不容易把音符標出來之后,我又發現原來音符上還有節奏,節奏這東西真的搞不定。而且最恐怖的是,似乎只有我搞不定,因為我發現其他人都會看譜,這里的人不是從小學鋼琴,就是從小學小提琴,大提琴,各種琴,就是從小學聲樂的。這時候幸好我遇到了我的第二個師傅,比第一個好一點,她雖然比我大很多,但人比較隨和。有次,她在無意中跟我抱怨道她的拉頭發拉傷了,然后我開始經常看她的頭發,干干的。嗯,這也是我到現在都不拉頭發的原因,因為師傅說:沒事還是不要去找事,拉傷頭發真是氣死我了。雖然一般情況下她都會找跟她年齡相仿的人聊天,但她偶爾分給我的時間,也讓我很欣喜。這是我的第二個師傅,她會安慰我,因為那時候我經常會被小賴罵,說罵有點太嚴重了,反正就是嚴厲的批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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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賴的教學風格很奇特,一個人又是伴奏又是指揮,他教給我的一些東西跟著我走了好遠,一直到現在。他說人挪活樹挪死,喊我們多點鍛煉,做人要靈活。他很幽默,去過很多國家,見過很多人。他問我,為什么別人行你不行,你真的不行嗎?我搖頭,他說,那你就要更努力。然后我就更努力,一直到他給了我一個珍貴的笑容。我對他的感情夾雜了很多敬畏的色彩,而且他的學生很多,所以我們親近不起來。但是他讓我從一個小破孩,長成了一個會洞察周圍的人,他打開了我的心,讓我的生活不再那么狹隘。他告訴我們美國的圣誕節是安詳而溫暖的,就連路邊的乞丐也會收到禮物。他也會說,小時候把睫毛點著了,以為睫毛會像頭發一樣再長出來,結果到了今天,還沒有長出來,所以告誡我們不要隨便點著眉毛。他說他小時候也有鼻炎,但是后來長大身體強壯了,鼻炎自然而然地就好了。他說小時候被老賴逼著練琴,很慘,但是現在他感謝那些日日夜夜的練習,讓他現在不用那么慘。他教給我的一些是非感,責任心,是我一直珍惜的品質。我用這些品質超越了我碌碌為無渾渾噩噩的人生。

  后來第二個師傅退團了。于是我遇到了蕎,呼,幸好只比我大一年。蕎,小賴管她叫大提琴,就是我之前說從小學大提琴的那個。她不是小賴派來教我的師傅,只不過那時剛好坐在她旁邊,她剛好又太開朗,于是我們就熟了~謝天謝地,她教我識譜,打節奏,教我看反復記號,真是謝天謝地……認識小蕎之后,我算是完全融入A班了,因為她,我認識了她的一群好朋友,小川,亦林,團長,慧聰,馨慧等等等等等等,在這里我終于有新朋友了。小蕎很厲害,不僅教我唱歌看譜,還教我物理化學數學…想想就很坑爹,小賴在訓練其他聲部的時候,我們在偷偷做題。跟蕎算是很好的朋友了,她會在我生日的時候給我寫情書。后來,她上了高中,就很少來了。我呢,也成了可以獨立識譜的老部員了,一批一批的新部員又進來了,我開始成為別人的師傅,那時候我初二了。一直到初三,我考進了她的高中。

  那時候為了可以快點識譜,我報了鋼琴課,很努力地學,雖然現在忘得七七八八了,但對那時的我作用確實很大。慢慢地我就跟上了A班的節奏。至于我一開始想要的免費旅游,在一份份樂譜中被我淡忘,卻又在努力過后,突然出現。當然啦,旅游不是完全免費的,我付出了五年的努力,還有更多其他的東西。所謂旅游其實是去另一個地方比賽, 在A班最后的時間,我參加了很多次交流和比賽,去過香港做交流,也去過北京參加萬人合唱,去過山東的世界級比賽,后來又去了北京比賽,金鐘獎比賽,甚至還有各種公益活動,我都參加過了。現在想起,最值得懷念的,不是領獎的那瞬間,而是我們比賽結束后,一身輕松,不看結果,在回酒店的車上唱著一首又一首歌的時候。最喜歡的是《杰里科之役》聲音震耳,此生都不會忘記。

  在合唱團認識的人,成了我日后很好的朋友,她們正直,熱情,友善。蕎高考完之后,給我寄了張明信片,說,把高考當成最后的一次期末考試就行啦。在我高考前夕,亦林和小川都給我打足了氣。真的很感謝這群朋友,讓我一直往人生的康莊大道上奔走,不曾放棄。

  雖然現在已經退團幾年了,但是偶然想起,還是會覺得是一場奇遇。 而且因為那五年的努力,我接下來的每一步路,都有了不同的色彩。初三開始,去團里的時間變少了,很少跟同學提起合唱團的故事,所以我的同學中,知道的人不多。而且從前我也不曾把去合唱團當成是學習聲樂,因為我覺得這純粹是好玩,喜歡。到了快要中考的那半個學期,成績飄忽不定的我,聽說了特長生考試,開始鬼迷心竅。抱著一試的態度,給學校某個負責的老師打電話咨詢,她是學校的舞蹈老師,她問我有沒有參加過比賽?有沒有得過名次?我說沒有,合唱的行不行?她說不行。語氣中有點不耐煩。我想了一夜,會不會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一夜輾轉。

  第二天起來,我跑去問學校合唱隊的老師,一個身材微胖,卻看起來很虛弱的女老師。因為以前有接觸過,我直接問她,到底行不行。她說,你試試吧。于是我就復印了所有榮譽證書,整理好一份關于我們團的資料,加上一張紅底的證件照交了上去。記得那時候時間太急,只有藍底的,我爸竟然幫我把照片底片P掉了,我盯著他給我的照片,沒好氣的問,這樣行嗎?他也很隨便地回答,行就行,你也沒時間了。好像除了我,大家都很隨便地對待我考特長這件事,我有時候,也會想,隨便吧,就這樣黯黯地委屈著,心思蜷曲。但還是會去上負責老師的每一節樂理課。

  那時候班主任也不聞不問,可能因為他看過太多屆考生想要突破這個羅網,結果都敗興而歸。他聽我說了我特長考試的分數后,也無奈地搖頭說希望不大。他說,上一屆有個美術特長生被莞高錄取了,特長的分數要比你高很多。而那個負責的老師,例行公事一般,教得不痛不癢,或許我的樣子看起來就叫沒希望。但是我還是很感謝她抽時間幫我練習,給我建議的。至于父母,考試那天,爸爸把我送到青少年宮,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就走了。考試的時候,看到有家長全程陪同,我也覺得沒什么。等到回家,一切井然有序,沒有人幫我慶祝,我也覺得松了一口氣,終于不用再扯著嗓子練習了。我在廚房跟媽媽講話,鍋里白煙翻滾,她說,就當鍛煉一下。我心想,對嘛,就當鍛煉一下。

  我仔細地想這種執念從何而來,那時候,根本沒有人支持。或許就是一種沖勁和模糊的幻想吧。負責的老師跟我說考試的時候要伴奏,最好找音樂老師幫你伴奏。我問,你可以幫我嗎?她說,我那天沒空。但是她介紹了一位考生家長給我認識,說可以請她們幫忙。然后那位考生家長說可以找幫她女兒伴奏的音樂老師,三百塊錢,其實我唱的時間不超過兩分鐘。音樂老師實在是太好賺了。我自己一個人坐出租車到一間沒聽說過的學校找那個老師,那時沒有手機,身上只有三十塊錢,出租車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天黑了,我等的那對母女還沒有到,我借路人的電話打了一次,很感謝那對路人夫婦,心里也很埋怨。

  可是鬧了那么久,最后我還是沒有要伴奏。考試的時候我穿了白色短袖,黑色長褲,排在我后面的幾個女生,穿的是禮服,畫了舞臺妝。后來,有人說,你這樣穿就很得體了,沒必要像她們那樣。我說我知道啊,來考之前,我就上網查過了,因為沒有專門的老師作指導嘛。越隆重越心虛。

  我自己走進考場,對著六個考官說,老師,我清唱。他們示意開始,我就唱了。中間斷了一次,唱不上去,我說,抱歉,我再唱一次,一個女考官對我笑了笑。最后我唱了一段,沒唱完,他們沒喊停,我自己停了,說了一聲,唱完了,謝謝。考完之后,沒有想過會被錄取,但是我覺得,要是不嘗試,我就會少了一個機會。只是沒想到,這真的是一個機會。很難將所有責任都歸咎于命運的捉弄,先讓我翻船,再把我救起。后來看到了川端康成說過的一句話,覺得很有共鳴:我們都是上帝之子,每一個降生就像是被上帝拋下... 因為我們是上帝之子,所以拋棄在前,拯救在后。

  要是回憶起最感動的,就是我初中三年的同桌陪我到一條很少人走的樓梯練聲,有一次還撞見幾個挺帥的男孩,我馬上不敢唱了。那時候練的歌從來沒人聽,唱《我的祖國》,每次就聽宋祖英唱的版本。初中是周杰倫的年代,我不喜歡在其他人面前唱。有點難為情,害怕他們以為我瘋了。其實一開始我是想唱《映山紅》的,老師說不適合我,說我的聲音不夠甜,我就只好放棄了。可是上了高中我才發現,原來我唱《映山紅》的機會還很多。老天是想讓我把喜歡的留在最好的時候展示。沒錯,之后每次有人很正式地邀請我我唱首歌,我都會唱《映山紅》,因為喜歡。

  考試的時候遇到同校的一個女孩,假小子,很拽,不喜歡。我問她,你有沒有參加過比賽?她說,沒有。我問,那你怎么可以報名?她說,不知道,還聳聳肩,不可一世的樣子。我問,待會唱什么歌?她說,橄欖樹。我在心里哼了起來: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么流浪/流浪遠方 流浪/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流浪遠方 流浪

  歌詞是三毛寫的,那個浪跡在沙漠中的女人,她沒有想到人生給了她這樣大的一顆苦果,卻也沒有想到后人感嘆她,人生至此,夫復何言?我看著天空的白云,如鏡般的湖水,還有她焦慮的神情,平時在學校呼風喚雨的女霸王也不過如此。

  接下來就是很枯燥的畢業班生活,日復一日的學習,我早就忘記了特長生考試這件事。中考的錄取通知就像我一直期待的免費旅游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到來,幾說實話,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還真有謝謝那時的級長和現在燦明校長。 

  在高一的第一天晚上,我看著綠瓦樓外面的落羽杉和夜空中稀疏的星光,心想,這又是一段奇遇。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誰能想到呢,當初只是想要一次遠離家的免費旅游,誤打誤撞,學了五年聲樂,然后一次鬼迷心竅,報了特長生,努力加幸運,于是現在我成了莞中的校友。有時候誤打誤撞陰差陽錯,最后可能是如愿以償。我從未了解過宗教,不過偶爾會信,比如坐過山車覺得自己要嚇死的時候。又或者現在,我想要感謝上帝給我的頑強和稟賦,讓我有這樣一個性格,去渾渾噩噩,再不甘平庸地去超越這種渾渾噩噩,我相信在這一點上,我很幸運。借劉瑜的一段話,因為這幸運,我原諒上帝給我的一切挫折、孤單,原諒他給我的敏感、抑郁和神經質,因為他把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質給了我:不氣餒,有召喚,愛自由。

  一生恰如三月花——看得見開始,猜不到結局 。

寫于2014年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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