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遺事(六):夏夜納涼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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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梅保國 · 圖 | 網絡

有時候回過頭來想,生活其實異常平淡,不知不覺之間,幾十年過去了,走的走,來的來。很多人在記憶里消失,再無蹤影;很多人來了,我渾然不知。許多景物都不是從前,許多物是又人非。

對于我,鄉間有記憶的生活,應該從七三年年尾開始,那年春節,我從城市回到鄉村,等待半年之后入學季的到來。如果說此前還有一點微弱的記憶,那就是在我家最初的居屋,一間暫時棲身的土磚房,有兩家同住一屋的近鄰。

其中之一,是榨房大婆家,三世同堂,大婆最小的孫子,同輩,行四,我叫他老四,后來跟我同班上學,小時候是一個調皮好動的人,愛哭,而且聲音非常大,哭起來的時候,整個巷子都有喧響。

大婆那個時候已經年老,主業是在家里攘菜弄飯,到菜地攘菜的時候,老四就扒著門哭喊,一直到有人回應。大婆擇菜的時候,老四就到菜籃子邊上玩菜、搗亂。

辣椒出來的季節,老四的眼睛幾乎天天被辣椒所傷,閉住眼睛,舀一瓢水來洗,喊叫嚎哭,這個場面有一段時間幾乎天天出現,所以記憶深刻,我大約有三四歲吧?算是最早的記憶。老四的眼睛,后來就成風淚眼。

小屋密不透風,夏夜納涼,只能到渠道溝南邊的一個稻場上。起先,竹床、靠椅都還沒有,木板也很稀少,貴重,都用來打家俬。結婚出嫁,不講幾金幾銀,也不講幾轉幾響,都是打聽哪家有多少口箱子,四箱四柜,那就是好人家,如《故鄉》里面的八抬大轎。

有以門板做床的,那個時候的門,都還是雙開的轉軸式,卸下門板,扛到稻場向南的位置,下面墊幾塊小石頭或者土坷垃校平,美美的睡上一覺。更多的人家,有小孩的,都是從草垛上扯一捆稻草,鋪在地上,稻草上面墊一床破舊臥單,睡覺的質量,并不比席夢思差。

稻草做床墊由來已久,有一次易同學跟我講,初中上五顯廟中學,學校沒有床鋪,她媽媽馱了一個舊竹床到宿舍,竹床上面也是用稻草做底,上面再加一床薄絮。我調侃道:“那你等于已經臥薪了,如果再嘗膽,現在成就一定不凡。”

我上初中已經出外,路途遠,就沒有享受到睡稻草墊的待遇。一則沒有免費的稻草,二則同學中也沒有睡稻草墊的例子,如果搞特殊化,未免太寒酸和不合群。

說到鋪蓋,我還見過與眾不同的。八十年代中期,我與泡中的彭同學去過一次石門中學,學校在向北一個矮山的平臺上,離石門街有幾百米遠。傍晚的余暉照著群山,寂靜無聲,分外荒涼。學生睡的是上下鋪,擺得滿滿的木床,有些擁擠。

印象最深的,是有些同學的床鋪上面,墊的是松針,看起來似乎也不平整,真不知道他們如何入眠。再艱難的是步入社會,生計無著落,街頭或者野外露宿,睡爛尾樓,好的時候,能撿到一塊紙殼,稻草松針也不易得,不表。世道艱辛,辦法不少。

九十年代初,重訪石門,是跟四老板去找親戚幫忙辦執照,時間匆忙,當天要返回武漢,既無閑暇,也無閑心,與石門中學擦肩而過。去年驅車游木蘭,路旁有藍底白字的“石門”標牌,中學的去路,卻再也尋不見。

接著說夏夜納涼,人多和有小孩的人家,也可能是兩床臥單緊連,小孩放在中間,大人兩邊圍護。圍護的原因,多半是怕豺狗。

豺狗我們小時候聽說不少,聞之色變,也有同灣小孩睡夢中受到豺狗襲擾,所幸的是,叼走的小孩,最后被攆回來。豺狗具體什么樣貌,沒有見過,類似狗,藍瓦瓦的眼睛,機靈兇狠,這是親見者的描述。

底下屋里一個長輩,我們叫他大爹的見到過,說是天將要分明的時候,他送柴回來,沖擔反扣在腰間,后面跟著兩只豺狗,亦步亦趨,但是也不敢靠近,一直到臨近灣后的地方,才悻悻的離去。

豺狗也有窮途末路的時候,不知是哪一年,蔡家橋打死過一條。那只豺狗估計是餓得夠嗆,或者迷路?天已經大亮,還在亂竄,被早起的村民逼到水溝里,無路可逃。

到稻場不遠,渠道溝以北,藕塘東南角不遠,有一口水井,年代久遠,井水清涼甘甜,是大半灣人的吃水井。夏夜納涼,幾乎家家都會帶上把缸或者水瓢,渴了可以舀一瓢井水喝。

也有帶瓜壺的,瓜壺有大有小,可以蓄水一兩公升,喝水就不至于跑來跑去。瓜壺每家都有,是一個炭燒的陶罐,壁厚重,上有一水嘴,兩邊是對稱的耳朵,常常用鐵絲穿起來做提手,也有更簡易,用麻繩和布條做提手的。

炎炎夏日,男將人手一條袱子,折疊著搭在肩背上。袱子是粗布做成,遮陽吸汗,長一兩米,作用是擦汗,抹澡,墊在肩上緩沖擔子的壓力。農忙雙搶,正值盛夏,男將大多光膀子,袱子就有大用,百多斤的擔子,一連多少天,開工就擱在肩上,非常人所能受。

緩沖擔子的壓力,我還見過一種草墊,編織精巧,圓環狀,中間一個圓孔,套在脖子上,草墊的厚度有兩三公分,扁擔的壓力透過草墊再傳送到肩上,有沒有作用?我沒有試過,自然不知。這種草墊,我也只見過幾回,是挑缸人用的。

挑缸都要出大力,走遠路,扁擔也不同,兩頭各有一個固定在末端的鐵鉤,用于挑起麻繩,麻繩打一個十字丫,穩穩地套在陶缸上,陶缸很大,外圍總有兩米左右吧?裝水裝酒用得多。扁擔近乎月牙形,彎得厲害,走起路來,遠望就像陜北人在跳秧歌舞。

挑缸的人,我們灣有一個,年八十余,回家經常碰面,客氣招呼施禮,子輩和孫輩都在外求財,獨住在一棟有天井的老式土磚房里,生活雖孤單,倒也自在。

挑缸人雖然年長,卻是與我同輩,我叫他三和哥。三和哥的次子與我同齡,初中的時候在馮河讀書,成績大概一般,卻很刻苦。也許是早早感受到農村人的艱難,想讀書求一條出路。

我穿巷過砦門,常常是他在天井上沿的一張簡易桌上看書寫字,抬頭看見我,迎出來,輕聲的招呼,問我一些學習上的事,偶爾也討論數學題,多半是我自以為是,甚至淺薄地不屑一顧,現在想起來,自己不過是頂著一個重點中學的帽子,學問實在很空虛。

多年前,他正值不惑,因病故去了。有時候從他家老屋門前路過,我總要向天井的上沿瞄一眼,那個伏案苦讀的影子,仿佛還在。

三和哥的近族不多,房子在砦門后面的第一棟,背后相連的一棟,門朝西開,是他兄長家的舊屋,已經殘破閑置多年,后輩更早的時候也已搬出。門前一條窄巷往里北拐,是我曾經寫過的五爹的兄弟家,房子古舊,年代就更加久遠,結構也復雜,有天井、夾墻,我沒有走近那個處所,至少已經30多年,現在還在嗎?

與三和哥屋后間隔一家相鄰的房子,也是門朝西開,從前是金伢幺爹兩老和子女共八人同住,居住條件極其艱難。幺爹的長子,我尊稱大父,是一個忠厚長者,年輕的時候,濃眉,五官正,頭發烏黑锃亮,頗有些風度,為人處事都寬宥,常常是沉默,不多言,生活精致講究,也看得遠,家庭成分不好,婚姻因此受累。

應該是七十年代后期,成分論慢慢消散,他在老屋結婚生子,住了不少年頭。此后幺爹的五子紛紛建房搬出,成家,一分而為多家,各自為業了。

大父家的老屋再往里,是我的一個同學家,橫在巷子的最里頭,大門南向,站在門口,視線可以遠到砦門之外。我還曾經受邀與這位同學作伴,在他家住過一兩晚。后來的哪一年,我不記得,我在紅云上小學,也不明白什么原因,總之是感情的糾葛,他的三姐自縊,告別人世。

成人的世界,我還不懂,一個健康活潑的年輕女孩的離去,在我童年的記憶里,留下了很深的印痕。

從前在鄉間,小學還有農忙假,具體放假時間,我不記得。不放假的時候,農忙,學校也會安排學生到生產隊扯秧草(秧田里的雜草),算作勞動課。大概是應邀,有老師帶隊,同學們都很踴躍,人多,有趣,干活并不覺得累。

再晚兩三年,分田到戶,聽說還有到老師家幫忙栽秧的,季節不等人,那個時候的民辦老師還有種田養家的負累,學生憨厚能吃苦,不像現在的小孩這么驕氣。七九年暑假過后,我離開紅云,開始念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再往后是讀郁達夫的《私塾與學堂》了,“……所謂種族,所謂革命,所謂國家等等的概念,到這時候,才隱約地在我腦里生了一點兒根。”

……

我似乎聽見,蘇玉昆唱起《桃花扇》,慷慨悲歌:

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過風流覺,把五十年興亡看飽。

五十年的顛簸奔走,云淡風輕;五十年的桃紅柳綠,我心依然。

本文作者梅保國授權印象黃陂發布

關于作者  梅保國,黃陂泡桐人,深圳謀生。歷經坎坷,好文不悔。雜覽自樂,涂鴉自娛。鴻儒談笑,白丁往來,調琴閱經,案牘勞形,樂在其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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